根据国务院新闻办公室2018年的白皮书,全国有基督教新教信徒3800多万人、教堂及聚会点约6万处,另有天主教徒约600万人。河南农村信仰基督宗教的人口比例达到8.1%,是广东农村的16倍。江苏徐州教会人士披露,全市已有20万余名基督徒、500多处堂点。云南怒江福贡县有4万多名基督徒;赤恒底村信徒比例高达91%,几乎覆盖整个村庄。 为什么在奉行历史唯物主义教育的中国的农村,基督教如此盛行?党建缺位,或者说,是基层村组织的退化。 首先,是社会基础的空心化。 在人民公社时期,农民通过生产队参与集体生活。然而,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,这种高度组织化的生产生活方式逐渐解体。1978年,全国乡村常住人口约7.90亿,2025年已经降至4.51亿;同年,外出农民工达到1.80亿人。一方面,大量青壮年和乡村精英外流,村庄越来越难以形成稳定的公共事务参与群体;另一方面,留守农村的老人仍然需要社交互助和公共文化生活,原有的集体活动却已失去了组织基础。 其次,组织联系的悬浮化。 国家从2000年开始试点农村税费改革,2003年全面推开,最终在2006年彻底取消农业税。这无疑大幅减轻了农民负担,但也改变了基层政权的财政依赖结构。2006年,北京大学社会学家周飞舟在《社会学研究》发表《从汲取型政权到“悬浮型”政权》,指出过去依靠向农民征收税费维持运转的基层政府,开始越来越依赖上级财政转移支付。在这种情况下,部分基层干部将越来越多的精力放在争取上级资金和政策支持上,政府与村民的日常利益联系反而有所疏远。 真正的问题在于,当国家重新向农村投入大量资源之后,这种悬浮的状态能否得到改变? 这就谈到第三点,组织运作的行政化。 仅2025年,中央财政衔接推进乡村振兴补助资金就达到1770亿元。上级政府便将越来越多的工作任务和考核指标层层下达。村级组织越来越像行政体系向下延伸的执行机构,而非村民基层自治机构,原本需要村干部与村民共同商议的公共事务、自治事务,逐渐转化为干部执行、群众接受的行政任务。2022年,《半月谈》刊登《全职村干部,官瘾有多大》,文章中的一位江西村支书透露,乡镇每年对村委会的考核涉及8大项、40多个小项。自己“九成精力投入行政,一成时间联系群众”。 其他民间组织便可能填补余下的空间,其中尤其值得关注的,就是具有强烈传教传统的基督教会。《新约·马太福音》第28章第19节,耶稣向门徒发出所谓的“大使命”:“所以,你们要去,使万民作我的门徒。”在农村的熟人社会里,基督教的传播表现为老人带新人、新人又带老人的裂变式链条。1990年代,陈村新增的19名基督徒中,17人都是通过村内传播而皈信的。 然而,光有吸附远远不够,农村居民能否长久地信教,还取决于宗教组织的吸纳能力,简言之,它能否满足居民日常生活的种种需求。 一方面是功能吸纳,即通过互助与公共活动,满足农民日常生活中的实际需求。 鄂南仙崖村有位孤寡老太太,教会里的其他信徒便主动帮她挑水、打柴,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,还有教徒轮流照顾她的日常起居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村民在教会中还能重新成为公共生活的组织者,而非仅仅是被动参与者。2000年,鄂东南妇女胡某主动将自家堂屋改造成聚会点,由自己负责组织活动;胡某家还为参加活动的教徒提供免费午餐。 另一方面,则是意义吸纳,即为村民提供一套重新理解自身处境和人生价值的解释体系。 许多农民最初信教,并没有多么复杂的神学认识,无非是希望治病、求财、保平安,谁灵验就信谁。马庄的调查显示,50名教徒中,高达84%的人表示,自己已经不再那么在乎外界对吃穿、金钱、地位等方面的评价。例如,一位三十多岁仍未结婚的男性教徒杨亚兵,过去看着同龄人一个个成家生子,自己却始终找不到对象,感到非常丢脸,在村里抬不起头,甚至一度产生轻生的念头。可是信教以后,他逐渐放下了这些执念,用自己的话说:“现在觉得也没什么,一个人开开心心就行了。”学者2017年对苏北望村的调查,就记录了一位宋姓妇女的经历。由于识字不多,她专门跑到村里的小学旁听拼音课程,借助字典阅读《圣经》。她说:“作为上帝的儿女,我应该把全身心都交给上帝。”马庄调查中,68%的受访教徒认同,信主是为了灵魂得救、死后进入天堂。 它至少从政治组织学的意义上提醒我们,一个基层组织能否有效吸纳群众,最终取决于它与群众建立了怎样的持续性关系:具体来说,要看组织能否在群众遇到困难时提供实实在在的帮助,能否让他们主动参与公共事务、发挥自己的能力、在这个过程中找到主体性,以及,能否让那些在现实生活中失意受挫的人,重新找到自身的尊严与生活的盼头。行政资源固然能够改善基础设施、维持组织运转、提供基本公共服务,但最终,只有让群众真正成为其中一份子,基层组织才能扎根于乡村社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