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8月,吉林长春,32岁的刘丽丽病危,须转往北京。家属联系了9000元的救护车,却被院内工作人员劝说换成“医院正规的”,多花1000元。车身印着医院名称,工作人员保证设备齐全。然而出发一小时后,氧气就不足了,途中多次补氧;随车人员还在服务区吃饭,耽误半小时。抵达北京通州时,刘丽丽心率下降,车上没有必要的抢救设备,也没有医生,最终不幸离世。此时已过去12小时。事后家属发现,承运方竟是没有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吉林省仁康急救站有限公司,随车人员也是临时雇来的。公司五年内向医院支付190万元,即可经营院后转运业务。 应急公共服务中的劳务派遣与外包日益常见。2024年,深圳消防救援支队本级及三个直属大队,在编305人、劳务派遣335人,后者占52.3%。2023年,上海市医疗急救中心使用820个劳务派遣岗位,涉及司机、担架员、医生和调度员。2025至2027年,北京两个警务勤务采购项目,人员需求合计接近5600人。 为什么这些重要岗位也大量采用灵活用工? 首先,任务量增长,编制和财政却受到约束。消防出警量从2018年的约110万次增至2025年的244万次。2021年全国人大常委会执法检查发现,631座已投入使用的消防站没有相应编制,2837座达不到最低人员配备标准。地方只能另想办法补人。 其次,基层机构希望掌握用人自主权。暨南大学颜昌武调查广东粤北13个街镇,发现竟然“有编不用、编外扩编”。一名干部抱怨,正式招录由上级统一安排,“我们想要的人进不来”;编内人员又难以随意调整。编外人员则“谁听话用谁,谁干活用谁”。这增加了用人灵活性,也扩大了人事支配权。 最后,既有公共服务存在覆盖盲区。120体系主要负责院前急救,院后转运却有大量需求未被满足。医院找第三方填补缺口,却可能引进无证“黑救护车”。 这些变通解决了有没有人干活的问题,却埋下四重风险。 第一,低薪、疲劳与弱保障。2014年深圳合同制消防员反映,24小时待命,月薪只有2600多元。一位干了16年的分队长,因劳动关系反复转移,工龄竟只算两年。2024年,威海一名医院担架员归物业管理,每隔两三天值守整个昼夜,月收入约2700元。华北一名辅警自述,有时每周工作超过90小时,年收入仅约2.5万元。2023年《中国消防》调查发现,71.76%的受访政府专职消防员将薪酬偏低列为可能离职的原因。拿这点钱出生入死,凭什么要求人家拼命?疲劳还会增加事故风险。 第二,身份差序侵蚀职业荣誉感。编外与正式人员同执勤、同训练、同冒险,却在待遇、晋升、评优上受到区别对待。有辅警感叹:“做了好事是民警的,出了问题就是辅警的。”《中国消防》调查显示,59.45%的受访政府专职消防员因职业荣誉感而入职,69.19%认为自己与“国家队”的职责和危险性没有根本差别,但部分地区仍不允许他们参加先进评选。“社会地位低”成为56.15%受访者可能离职的原因。救人的勇气还需要使命认同与社会尊重。 第三,人员流失造成技能断层。一些地区政府专职消防员年流失率超过20%。湖南湘潭2016至2021年累计招录416人,报道时仅232人在职;在职者中,干满五年的只有18.9%。三五年刚成长为骨干就离开,培养周期被不断打断。培训不足可能付出生命代价:2022年河南大学学生拨打120求救,调度员未及时派车,近两小时后救护车才出动,最终患者不治。官方认定业务不熟练、日常培训不到位。当然,这起事件本身不能证明与劳务派遣有关。 第四,外包造成管理断裂。2021年上海胜瑞电子火灾造成8人死亡。企业把消防控制室交给外包保安公司,却未有效审核人员资质;值班人员未及时确认火情、拨打119或启动自动联动控制。公共管理学称之为“委托—代理问题”:合同可以规定持证、值守,却很难确保承包商不通过压缩培训、减少人手来节约成本。要保障质量,就必须持续监督,外包节省的成本也可能被监督费用抵消。 如何改善?补充编制和财政投入,提高待遇、稳定队伍、规范培训,强化第三方准入与监管。这些办法都不神秘,难的是资源分配的优先次序。如果连出生入死的消防员、救护生命的医护人员、维持公共秩序的基层警务人员都得不到基本保障;如果普通人在危难之际,连119、120、110背后的专业性都不能信任,那么,你的钱究竟花到了哪里去?